乡村手工艺,莫让匠心逝光阴

乡村手工艺,莫让匠心逝光阴

无论时光如何前行,“专业”“极致”与“口碑”从来都是广东得以领潮中国的关键。留住匠人,便是留住匠心,留住我们这个民族最为看重的精神气质

■撰文∕李焱鑫

漫步乡间,最好的风景永远是人。

这风景之美,首在历史的醇厚。农民与手工业者是人类社会最古老的职业,而乡村手艺人,无疑是两者深度结晶的活化石。

行走连平,抑或岭南的每一片土地,都能有相似的发现。在广东这片以现代化、制造业为人熟识的土地上,依然还有人默默地守护和传承老祖先留下的传统文明。

“乡村手艺人”,不只是一个经济学或社会学词语,更是一个有温度的职业群体:每一个人,都是一个故事,每一个故事,都有一分启迪。

莫以“效率”论成败

手工艺,特别是乡村手工艺,其价值不在“产出”,更多还是蕴含其中的文化传统、乡土情怀

木匠、铁匠、石匠、泥瓦匠、裁缝匠、剃头匠……每个人回忆起故乡,画面里总少不了这些手艺人。他们用质朴的面孔、娴熟的技艺温暖和感染着身边的人,传承着淳朴的民风、守护着乡村。

如今,“乡愁”是一个深沉的词语。每每返乡,常能看到某位匠人白发苍苍,某项技艺无从寻觅,连带着“家”也变得有些陌生。

近些年,随着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视、保护,许许多多的民间手工艺重新焕发出璀璨的光彩。但在现代化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,也有不少传统技法面临着困境,无论是大城市的磨刀老人,还是小乡村的织绳阿妈,似乎都成了回忆。

回望历史,这份感叹并非独属今日。自古以来,手工业一直是中国农家经济的重要支柱。但近代以后,在机器工业产品的冲击下,一些手工业逐渐开始解体乃至消亡。

如何看待乡村手工业的现状和前途,始终是学者和公众非常纠结的一个问题。不过观点间的分歧大都体现在“是否值得保留”上,对“传统手工业难与机器工业竞争”,则通常没有异议。

打铁、编制、制陶、做糖……行走连平,看到的是乡村手工艺的普遍特质。这些匠人的匠艺,带有明显的家庭副业性质,生产资料大都就地取材模式,生产规模小,设备简陋。若以机器工业时代的理念观察,这些传统生产方式日渐式微,并非无章可循。

不过,在这个“打字”难比“语音”的快时代,“效率”是不是我们评价某种社会存在的唯一标尺,是不是我们评价某种经济形态能否保留的根本前提?答案或许不言自明。手工艺,特别是乡村手工艺,其价值不在“产出”,更多还是蕴含其中的文化传统、乡土情怀。

在此,不必追忆那些曾经活跃在身边的匠人,只需想想每一个人的母亲。那哺育我们成长的人,从来都是一名“巨匠”。她做的衣服,她烹的菜肴,永远都比商场的时装温暖,永远都比饭店的菜式美味。这份情感,这种记忆,从来都不是“效率”“产出”所能取代的。

匠人的双手,恰似母亲的劳作。以此观之,每一项手工艺都有它本身的历史使命。每一个地区的民间手工艺,都是当地数代人智慧的结晶,都具有本区域独有的特点,蕴含着当地的精神风貌、风土人情,是独一无二的、不可替代的。

曾有无数人感叹过:钢磨磨出的谷面,没有石磨磨出来的香;打肉机打出来的肉末,没有菜刀剁出来的香。这些最质朴的比较,其实为我们评价乡村手工艺提供了一个更准确的维度:若放任匠人和技法消失,每个人都可能失去一种心境,失去一种宝贵的情感。

在困境中找准出路

手工艺制品与一切商品形态一样,面临着打开市场的任务,这需要乡村手艺人对不断变化的市场需求做出适时的灵活反应,有效地适应市场经济发展的实际需要

无论民间工艺还是传统技艺,近年来都曾经历过时代的冲击。辉煌如广州三雕一彩一绣(牙雕、玉雕、木雕、广彩、广绣)、肇庆端砚、石湾公仔和佛山剪纸,也都面临过从业者收益微薄,继承者后继乏人的窘困。

无论历史多么辉煌,时代终将前行。面对时代冲击,寄托文化传统、乡土情怀的乡村手工艺,显然到了抉择的时刻。

乡村手工艺是一项产业,生产的是一种特定类型的商品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手工艺制品与一切商品形态一样,面临着打开市场的任务,这需要乡村手艺人对不断变化的市场需求做出适时的灵活反应,有效地适应市场经济发展的实际需要。

文化传统、乡土情怀得是乡村手工艺的存在基础,而若要生存得更好,则需要与时俱进。目前的乡村手工艺,如藤编等种类都是服务于劳作的,难免在农业机械化的浪潮中失去空间。类似这样貌似“守旧”的乡村手工业,显然需要独辟蹊径,让产品走进百姓生活,走进精品领域。

如是的成功案例,不胜枚举。在乡村手工艺昌盛的山东,莱州市革新传统的“草帽辫”技艺,将“草编品”升级为“草艺品”,直至发展成为“中国最大草制工艺品出口基地”,便是最好的范本。

与时俱进,既要产品升级,更要拓宽销路。2015年,国务院颁布《关于促进农村电子商务加快发展的指导意见》,预计将在2020年初步建成农村电子商务市场体系,文件中的重要表述就包括:“推进农村生产的各种手工艺品的商品化率和电子商务交易比例。”

在城市里,任何一类服务业都正在被移动互联网深刻地改变着,许多的手艺人被互联网解放出来。如今下载一个手机应用,消费者可以借助LBS功能预约距离最近的美甲师,可以迅速找到工程师上门维修电器。而“互联网+”与现代农业结合之后,乡村手艺人显然也面临着难得的机遇。

而目前来看,很多乡村手艺人对技法确有心得,却在推广上少有经验。如今,各大电商平台正抢滩乡村,各地也都配套建起了农村电商产业园。对此,不妨予以更多期待:那些偏重农产品的电商平台和产业园区,完全可以引导铁器、陶罐等手工艺品与消费品结合,一起振兴美丽却又脆弱的传统经济。

当然,市场经济改变了很多东西,有些力量确实是个人无法阻挡的。而此时此刻,适当的政府保护必不可少。近年来在广东各地,一些地方党委、政府已付诸行动,为乡村手工艺在困境中寻找出路。如果各地都能因地制宜做到“一区一业、一村一品,宜绣则绣、宜编则编”,乡村手工业不难成为名副其实的特色经济产业、优秀文化地标和重要就业载体。

莫让匠心逝光阴

无论时光如何前行,“专业”“极致”与“口碑”从来都是广东得以领潮中国的关键。留住匠人,便是留住匠心,留住我们这个民族最为看重的精神气质

行走连平,我们努力为读者呈现乡村手工艺的一针一线、一招一式,也深深被眼前的场景感染、吸引。

匠人、匠艺,最让人着迷的是他们身上所承载的那个时代。那是作家木心口中“车、马、邮件都慢,一生只够爱一个人”的时代,也是“盖一座亭阁只为观望盛开的杏花”的时代。

聊过太多师傅,听过太多故事,愈发感受到,这些手工艺的主人不只是做着一门生意,更是过着一种人生。乡村手艺人对职业的坚守和对传统坚持,超出许多人的想象。他们中的大多数,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做一件事情。

任何传统,都是经由历史的精心积淀。乡村手工艺是村民在生产生活中,总结经验、发展创新,一脉一脉传承下来的,并从中造就了许许多多的能工巧匠、名师大家。到现在,很多技艺都已传承到了几十代,这些传承人遵循着祖宗遗留下来的技巧技法和制作规矩,把各项技艺推向极致。

而这些绵延上千年的传统技法,是否也拥有着新时代需要的精神特质?如今这个倡导规模生产、机械制造的新时代,确实赋予劳动和劳动者新内涵,不过随着中国从“制造”向“创造”转轨,主动适应经济新常态需要创新驱动,更需要精益求精、匠心独运。而新时期劳动者的价值特点和精神路径,从来不是割裂式的从天而降,必然有着悠远的积累。

如今,“工匠精神”正在成为时代热词,甚至写进了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。而在倡导工匠精神的今天,乡村手艺人的实践很大程度上勾勒着工匠精神的内涵。这些一线的劳动者,其最真实的故事,既能体现勤劳之美的精神原色,又展现创造之美的价值升华。

多年间,广东省委、省政府一直致力于抢救、保护和发扬岭南传统文化、工艺,相关部门通过奔走、收集和整理,拯救了数十种濒临失传的民间手工艺。而目前各地对本地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保护认知,大都体现在“艺术层面”上。在此不妨畅想,如果各级党委、政府对传统技艺的评判从“艺术层面”拓展到“精神层面”,或许将有更多的匠人得到帮扶,更多的匠心得以留存。

这是乡村手艺人的精神,也是我们每个人的追求。那些质朴的面孔,都保留着温良恭俭的传统,他们对小事情和小细节的投入、专注,粗粝中有极致之美。相比微薄的收入,他们更在意周边人的认同,更需要精神层面的满足。这一切,不正是中华民族血液里流淌的东西?

无论时光如何前行,“专业”“极致”与“口碑”从来都是广东得以领潮中国的关键。留住匠人,便是留住匠心,留住我们这个民族最为看重的精神气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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